精神硬才能技术硬

大家好，我是胡伟武，来自龙芯中科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今天，我想和大家深入探讨中国信息产业的发展之路。这条道路，关乎国家的科技自立自强，关乎民族的复兴梦想，更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不懈奋斗。

在当今全球信息产业格局中，我们面临着严峻的挑战。目前，全球信息产业主要构建在美西方主导的X86体系和ARM体系之上。这意味着，我们在核心技术领域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人。2024年，我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利润率是5.4%，而其中电子工业的利润率仅为4%，利润总额为6408亿元人民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苹果公司当年的利润总额就达到了937亿美元。这组数据深刻地反映出，我国信息产业在全球产业链中的核心竞争力还有待提升。

习近平总书记给信息产业精准地把了“脉”也开了“方”。他说：“在别人的墙基上砌房子再大再漂亮也可能经不起风雨，甚至会不堪一击。”总书记还指出“加速推进国产自主可控替代计划，构建安全可控的信息技术体系。”这是我们党的领袖第一次提出来，中国信息产业要构建自己的体系。我们要摆脱美西方给我们指定的信息产业经济增长方式和生产力发展路径，构建独立于X86体系和ARM体系的自主信息技术体系和产业生态。

要构建属于中国自己的信息产业体系，关键在于掌握“根技术”，将自主创新进行到底。回顾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信息产业的发展历程，我们一直在基于美西方的CPU和操作系统发展整机和应用。这种发展模式在一定时期内促进了我国信息产业的快速增长，但也让我们在核心技术领域逐渐失去了自主性。

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开始大力发展CPU和操作系统作为信息产业的底座，取得了一定的成绩。然而，在更底层的“根技术”方面，我们仍然面临着“卡脖子”的问题。一方面，我们依赖国外的指令系统和IP的技术授权；另一方面，我们在芯片生产工艺和材料设备等供应链环节，也高度依赖国外或者境外。因此，信息产业的“根技术”自主化，就是要通过基于自主指令系统的软件生态，基于自主IP核的芯片研发，基于自主工艺的芯片生产，形成基础软硬件的国内大循环，打造自主信息产业体系的新底座。

2020年，龙芯推出全自主的LoongArch架构，实现指令系统、IP核、生产工艺全自主，这是构建自主体系的关键一步。有人问：CPU性能比得上国外吗？软件生态比得上X86和ARM吗？CPU性能方面，20多年迭代后，龙芯CPU性能已达市场主流产品的水平，走出了一条基于成熟工艺、通过设计优化提升性能的道路：从3A1000到3A6000，主频从1.0GHz提高到2.5GHz，SPEC CPU 实测单线程性能提高20倍，相同主频下性能提高8倍。研发中的3B6600在相同工艺下性能再提高50%，能用1Xnm工艺达Intel 7nm工艺的性能，相同主频下性能世界领先。软件生态方面，龙芯已建成并列于X86和ARM的Linux基础软件体系，得到与指令系统相关的国际软件开源社区全面支持。操作系统如统信、麒麟、欧拉、龙蜥、鸿蒙等，基础应用如WPS、微信、QQ、钉钉、腾讯会议等均推出了龙架构版本。龙架构的基础软件已基本成熟，正在自主化应用的带动下逐步开展应用软件生态的建设。“十五五”期间，我们将走向开放市场，以性价比优势拓展并完善软件生态。

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新时代是奋斗出来的，在核心技术研发的道路上，我们不仅要撸起袖子加油干，而且要耐着性子坚持干。高复杂系统能力的建设往往需要三十年以上的时间，这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应用试错迭代过程。有没有捷径可走呢？改革开放以来，在发展核心技术方面，我国进行了各种尝试，包括造不如买、市场换技术、研不如买、弯道超车等，背后的逻辑都是想节省时间。但事实证明，发展核心技术没有捷径可走，只有一步一个脚印地追赶，不能幻想“弯道超车”。在不断试错中改进，是复杂系统创新的必要过程。好的体制机制以及更多的经费投入，可以加速试错迭代的进程，但却不能取代试错迭代本身。

如果我们抱有浮躁的心态，就很容易让产业发展走入误区，反而会减缓发展的速度。“两弹一星”的先辈们靠的是“5+2”“白+黑”的“直道追赶”，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们凭借着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毅力，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今天的我们，更没有取巧的理由，唯有脚踏实地，坚持不懈地努力。

在核心技术产业“爬楼梯”的过程中，我们只有发扬实事求是的作风和愚公移山的精神，才能最终构建起独立于X86体系和ARM体系的自主信息技术体系和产业生态，为实现民族复兴的中国梦贡献“芯”的力量。

我国计算机事业的发展，既是技术突破的历程，更是精神传承的史诗。从1950年至今的三个阶段里，夏培肃院士、黄令仪老师等先辈以“为国铸器”的赤子之心，为不同阶段注入了精神内核；而龙芯的崛起，则是这种精神在新时代的生动延续。

第一个阶段，1950-1980年：自主奠基期——夏培肃院士“从零突围”，筑牢事业根基

这一阶段的核心是“在封锁中自主建立体系”。新中国成立初期，面对国外技术封锁，我国计算机事业必须“从零开始”，且因服务于“两弹一星”等国家战略，呈现出“完全自主但未市场化”的特点，形成了计划经济条件下的国内小循环。而我的导师夏培肃老师，正是这一阶段的重要奠基人。

作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响应党的号召回国的留学博士，夏老师深刻践行了“为国分忧”的使命。1956年中科院计算所成立后，根据华罗庚先生“先集中、后分散”的方针，以夏老师为代表的第一代计算机人带队研制计算机，并举办了四期培训班，为我国培养了700多名计算机人才——这些人后来成为支撑行业发展的“火种”。更重要的是，在20世纪50年代，夏老师就牵头设计试制成功了中国第一台自行设计的通用电子数字计算机，让我国计算机事业从“无”到“有”，彻底打破了国外垄断。以夏老师为代表的第一代计算机人用行动证明：技术突破的前提，是“为国铸器”的精神先立起来。

第二个阶段，1980-2010年：市场冲击期——黄令仪老师“坚守初心”，守护自主火种

进入改革开放后，我国计算机事业转向“市场化”，融入国际大循环，企业成为主体、市场成为导向，产业规模快速扩大。但遗憾的是，国内研究逐步退出操作系统和CPU两大核心技术，信息产业和国家安全开始依赖国外平台——“市场化”与“自主性”出现了失衡。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黄令仪老师成了“少数的坚守者”。上世纪六十年代，黄老师曾参与“东方红”卫星156机的研发。八、九十年代，当多数计算机研究者因市场浪潮转行时，她先后研发了洗衣机芯片和VGA显示芯片，始终扎根研发一线。1989年，黄老师参加国际芯片展览会，找遍成千上万的展位却没有一个来自祖国，她写下“琳琅满目非国货泪眼涟涟”，并暗下决心要设计一块高水平的芯片参展。回国后黄老师潜心钻研各种集成电路的设计方法，终于她的专利在2000年国际发明专利博览会上获得银奖。她的坚守，不是对市场的排斥，而是对“核心技术不能假手于人”的清醒——即使在市场化的冲击下，自主研发的火种也不能熄灭。黄老师用行动证明：市场化浪潮中，“为国守技”的初心是抵御迷失的定盘星。

第三个阶段，2010年至今：自主突围期——龙芯团队“接力奋斗”，实现精神升华与技术突破

2010年起，我国计算机事业进入“市场化条件下建构自主性”的新阶段。而龙芯，正是这一阶段的核心实践者——2001年启动研发，2010年市场化运作，2023年发布的桌面CPU和2025年发布的服务器CPU性能均已达到市场主流产品的水平，在开放市场中打破国外垄断，建立自主可控的IT体系，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两个循环相互促进的信息产业新发展格局。

我大学毕业后进入中科院计算所师从夏培肃院士攻读研究生，是夏老师手把手地教会我做科研的方法，教我做人、做事、做学问的道理。博士毕业时，面对出国的机会，是夏老师的鼓励让我立志献身于祖国科技事业，决定留在计算所。1998年香山科学会议上，是夏老师、周毓麟院士和金怡濂院士一起呼吁要研制中国自己的CPU，在我心中埋下了自主CPU的种子。我开始承担龙芯CPU的研制任务后，夏老师对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搞好中国的计算机事业，我们这代人没搞好，你要搞得比我好。”夏老师的嘱托成为龙芯团队的“军令状”。

如果说夏培肃老师是我前进道路上的指路明灯，那么黄令仪老师则是龙芯的榜样旗帜。纵观黄令仪老师的一生，心中只有国家，一辈子坚持为国家做芯片，不在乎在项目中的角色，真正践行了她的初心使命。2002年黄老师加入龙芯时，已经60多岁，一干就是近20年。龙芯1号流片时，黄老师焦虑到生病住院，得知芯片调通的消息，“药到病除”立即精神抖擞地重返岗位。2008年，龙芯课题组承担了一个服务国家战略安全的芯片研制任务，我请黄老师好好把关。黄老师脱口说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2020年前后，黄老师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虽然叫不出我的名字，但仍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不能为国家工作了。

传承着这种“精神硬”，龙芯实现了“技术硬”。龙芯团队立志打造独立于X86体系和ARM体系的全球第三套信息技术体系，能够用1X纳米工艺设计出国际主流CPU 7纳米工艺达到的性能，提出新的指令系统，经过三年努力建成与X86、ARM并列的Linux基础软件体系，设计出与英伟达GPGPU功能和算力密度可比的GPGPU IP核，通过二进制翻译解决了打印机、浏览器插件等制约Linux桌面几十年的问题，Linux桌面生态局部超过X86，能够与X86、ARM体系产品展开竞争，芯片的应用领域从工控通信和办公信息化应用，逐步走向关键行业应用，并在教育、医疗、能源、电信等领域中取得突破。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到的十大重大科技成果中，载人航天、卫星导航、探月探火等七项均使用或选用龙芯CPU，真正做到“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这一阶段，龙芯用成果证明：先辈精神的传承，是市场化条件下实现自主突破的核心竞争力。

龙芯团队之所以能够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归根到底是在二十年的发展过程中，锻造了一支有灵魂、有战斗力、能啃硬骨头的团队。龙芯团队的灵魂，就是坚持为人民做龙芯的根本宗旨，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坚持为人民做龙芯的根本宗旨，从根本上解决了为谁做龙芯的问题，这是龙芯一切生存和发展的基础。在龙芯长期发展过程中，我们决定一件事情是否要做的标准，主要判断依据是这件事对国家和人民有没有好处，而不是对自己。事实证明，我们越是坚持为人民做龙芯，效益越会滚滚而来；反之，我们越是为挣钱做龙芯，效益就会离我们而去。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是龙芯能够不断取得突破的重要保障。龙芯始终坚持自主研发，多次拒绝国外CPU企业的授权和合作。我们耐得住寂寞，挡得住诱惑，受得了委屈，在自主研发过程中形成“听党指挥”的技术能力，成为确保国家信息安全的“枪杆子”。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让我们能够在复杂的环境中找准方向，不断前进。我们坚持一切从实践而不是主观愿望出发，在实践中总结规律，形成技术标准、制度、商业模式等，并用于指导龙芯下一阶段的实践。

从夏培肃院士在封锁中“铸基”，到黄令仪老师在浪潮中“守火”，再到龙芯团队在市场化中“突围”，中国计算机事业的三个阶段，本质是“为国铸器”精神的接力。这种精神，比任何技术成果更珍贵——它让我们在自主的道路上，无论面对封锁、诱惑还是挑战，都能始终勇往直前。

人生不是百米赛跑，而是一程又一程的马拉松。起跑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选定目标后能够长期坚持。面对徐徐展开的人生画卷，我们要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蓝图。

一是要锚定目标，设立一个与国家人民利益相关的目标并长期坚持。人生就像爬山，只要我们紧盯着最高的山峰前进，也许脚下有时上坡、有时下坡，有时直道、有时绕道，但只要坚持向目标前进，最后总能到达更高的海拔。在前进过程中，我们会面临很多选择，我的人生经验是：越是站在国家民族的角度考虑自己的发展，未来前景就越光明；越是斤斤计较地只考虑自己的发展，很难有什么大的作为。

二是勤于学习，设立了目标，还要通过学习找到通往目标的道路。古人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是要在“学”和“习”的互动中不断提高自己。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从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联系实际，实事求是，在实践中检验和发展真理。

三是艰苦奋斗，要坚信任何成功的取得都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要取得成就，必须有十年磨一剑的功夫，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耐得住寂寞、挡得住诱惑、受得了委屈。同时，要有对待“成功”的良好心态，不断磨炼心智，因戒生定，因定生慧，争取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受侮不辩、闻谤不答。

同学们，壮志在我胸。我们的目标是构建第三套信息技术体系和产业生态，改造中国和世界的信息化格局，形成和X86、ARM三足鼎立的信息技术体系。我们走在一条大路上，基于自主指令系统构建自主可控的信息技术体系和产业生态，这是一条不容易走通的道路，但是走通后前途最光明，对国家和人民的好处最大。

想要达到这个目标，需要很硬的技术，更需要很硬的精神。“两弹一星”的前辈们精神硬，因此技术硬，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建立起了完整的工业体系。希望在座的青年朋友们，也能秉承精神硬才能技术硬的信念，勇敢投身于科技报国的伟大征程中，同我们一起，努力构建新型自主的信息技术体系。

让我们携手共进，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为中国信息产业的辉煌未来，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