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党中央高度重视思想政治理论课(以下简称“思政课”)建设,一批关乎思政课建设的话语,如“课程思政”“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大思政课”等,应运而生并逐渐流行开来。相应地,思想政治教育与德育的关系也再次成为需要厘清的重要议题。在实际的理论研究中,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均因深受教育学范式的影响,在知识形态层面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乃至一致性。前者本身就属于教育学的学科领域,后者则深受教育学的持久影响,这种“相似性乃至一致性”会使人们出于各自的立场对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加以“统合”或“化约”处理。而在实践领域,由于受各自的专业化水平所限,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在事务方面的同质性较强,区分度并不高。这样,至少在理论研究与实践操作领域,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的界限并不那么清晰,反倒让人觉得两者只是“称谓差别”。但实际上,思想政治教育与德育从学科归属方面看似清晰明了的关系“纠缠”了历史、理论、现实等多重维度,已经成为困扰彼此学科发展的重要问题。对其研究有必要回归学科史的视域,重访“德育”“思想政治教育”概念的出场语境,厘定两者的学科内涵,并在此基础上开展理论辨析,以把握两者的科学区分。
一、“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关系的复杂形态
在目前的学术格局和思想语境中,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是经常混淆甚至相互替用的术语,两者在学科、学术、实践层面体现出复杂的语用关系,反映了人们理解和把握两者关系的不同向度。
(一)“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关系的三重“纠葛”
第一,“称谓纠葛”。长期以来,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在话语层面的同构性较强,各自学科领域的每个术语似乎在对方学科都有对应的称谓。从文件表述来看,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时常在相似的意义上使用。如《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强调,要“把德育渗透于教育教学的各个环节”[1]17。200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大学生思想政治教育的意见》,明确指出:“学校教育要坚持育人为本、德育为先,把人才培养作为根本任务,把思想政治教育摆在首要位置。”[2]1111这里“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几乎是同一语义。“在党和国家的重要文献中,‘思想政治教育’和‘德育’这两个概念是相通的,可以指称同一的对象,只是根据具体场合的需要,分别采用了这两种不同的表述方式。”[3]近年来,大中小学思想政治教育一体化、课程思政、大思政课等概念的出现丰富了思想政治教育学科话语,但也让思想政治教育与德育领域原本看似明晰的语词使用变得复杂起来。比如,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是否只是称谓差别?这在实践上形成一个重要问题,即“大中小学思想政治教育一体化”“课程思政”“大思政课”等表述能否替换为“大中小学德育一体化”“课程德育”“大德育课”?似乎这样更能保证语词表述和逻辑的统一性。
第二,“内容纠葛”。一方面,从国家给予的实践定位来看,思想政治教育与德育的内容同质性较为明显,一般都囊括了思想教育、道德教育、政治教育等核心内容。《中学德育大纲》明确指出:“德育即对学生进行政治、思想、道德和心理品质教育。”[2]8442017年,教育部印发的《中小学德育工作指南》中,“德育内容”包括了理想信念教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生态文明教育、心理健康教育5个部分,前面两者属于比较明确的政治教育内容。[2]1465-1466就思想政治教育来说,《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大学生思想政治教育的意见》,将思想政治教育的基本任务规定为:一是以理想信念教育为核心,深入进行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教育;二是以爱国主义教育为重点,深入进行民族精神教育;三是以基本道德规范为基础,深入进行公民道德教育;四是以大学生全面发展为目标,深入进行素质教育。[2]1137-1139由此来看,思想政治教育与德育似乎适用于受教育者不同发展阶段,即思想政治教育归属于高等教育,而德育则适用于基础教育,但两者在教育内容上则无法严格界分。
另一方面,从学界长期研究形成的学理体系来看,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研究内容同样具有明显的重叠性。檀传宝著的《德育原理》分为8章:德育与德育理论的发展、现当代德育思想、德育本质与德育功能、德育对象与德育主体、德育目的与德育目标、德育内容与德育课程、德育过程与德育方法、学校德育的社会环境。[4]1-5而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重点教材《思想政治教育学原理(第2版)》包括了思想政治教育的发生与发展、本质和特征、地位和功能、过程和规律,思想政治教育的目标、内容和任务,思想政治教育的教育者和教育对象、原则和方法、载体,网络思想政治教育,思想政治教育的环境、管理和评估、队伍的素质和建设。[5]I-VII显然,德育原理与思想政治教育学原理不仅在体系结构上多有相近之处,在核心内容方面也存在诸多交叉,让人感到学科内容的区分度不明显。
第三,“范式纠葛”。一直以来,受各自学科专业化和科学化水平的制约,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均受到教育学研究范式的深刻影响。一方面,德育研究与思想政治教育研究在研究的主题、内容、方法论等问题上,体现出高度的相似性与同源性;另一方面,从历史上看,思想政治教育自20世纪80年代走上学科化之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深受德育学科研究范式的影响。即便不少学者出于学科自觉意识,积极构建独立的学科研究范式,但仍潜在地受到德育乃至教育学的影响。沈壮海曾反思教育学对思想政治教育学的孕化作用:教育学“为思想政治教育学理论内容与体系的确立、发展浸入了深深的教育学底色”[6]。诚然,在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初创期,借用教育学方式,以德育的研究思路把握思想政治教育具有积极意义,但随着各自学科的专业化程度不断加深,思想政治教育与德育的研究范式若缺乏明显的界限感,便会掣肘彼此学科的科学化与专业化。
(二)处理“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关系的代表性观点
一是“涵盖论”。这种观点主要从内容包含关系的角度处理二者关系,彼此都认为各自的研究内容包含对方。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会将道德教育视为其重要内容。常见的代表性观点认为:“思想政治教育与思想教育、政治教育、道德教育之间的关系,是一般与个别、共性与个性的关系。”[7]1而在德育领域,学者们从“大德育”角度将思想政治教育纳为德育的内容。早些年,鲁洁、王逢贤将德育看作是“思想教育、政治教育、法制教育、道德教育的总称”[8]101。近些年来,冯建军反思“课程思政”的称谓,从“大德育”的观念,将思想政治教育视为德育的重要内容。“思想政治教育是德育的内涵之一,德育还包括道德教育、心理教育、人格教育等,这些都是课程应该赋予的德育内容。”[9]相应地,“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可以统摄于“大中小学德育一体化”命题之下。
二是“化约论”。这种思路体现为双方出于自身的学科立场对另一学科进行化约处理,即以德育的学科立场审视思想政治教育(化思想政治教育为德育),或以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立场审视德育(化德育为思想政治教育)。就前者而言,德育直接以教育学为“母体”,“大德育”的思路一直为学界所倡导,德育自然可以成为审视思想政治教育的学科视野。有学者认为:“思想政治教育是德育的核心内容,但不是全部内容。在高等教育领域,遵守教育学的规律,德育比思想政治教育的使用意义更为宽广。”[10]就后者来说,思想政治教育在学科发展的历程中深受德育影响,采取了类似于德育的“化约论”的处理方式,将德育纳入思想政治教育学科视域。德育不仅构成思想政治教育的内容,服务于思想政治教育的总体目标,而且本身具有思想政治教育的意识形态属性。事实上,无论是德育界流行的“守一望多”,还是视道德教育为思想政治教育的“内容构成”,都试图对对方进行化约处理,这既是反对各自论域“泛化”,又或多或少坚持了各自的学科立场。
三是“交叠论”。有一种代表性的观点认为德育和思想政治教育都处于各自的研究领域,在承认二者学科形式化、组织化相对独立性的同时,认为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在研究内容上有交叠和重合。思想政治教育的研究内容可以包括德育的一些内容。德育当中有公德和私德之分,思想政治教育研究的德育问题,偏向于公德和政德,关注的是德育当中涉及政治性面向的内容。可以说,思想政治教育和德育研究内容的交叉点和重叠区域在于一些公共性、政治性的道德,这些问题既可以属于思想政治教育研究的范围,也可以是德育研究的内容。
二、“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的学科史源流
学科史为厘清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的概念演化及其学科效应提供方法论视域,一旦抽离了学科史的语境,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的关系也将丧失应有的理论本义。事实上,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分属不同学科,只有对两者进行学科史意义上的概念阐发,才能为科学把握两者之间的关系奠定逻辑前提。
(一)德育
“德育”概念的出现肇始于近代。作为学科的德育,一般指向狭义上的德育,即道德教育(moral education)。尽管德育在历史上一直是教育不可或缺的内容,但直到近代社会以来,德育才逐渐分化出来,成为单独的研究领域。18世纪后期,在瑞士教育家裴斯泰洛齐等人的著作中,道德教育或德育这一概念已经逐步展现,自英国哲学家斯宾塞的4篇文章《智育》《德育》《体育》和《什么知识最有价值》[11]XIII-XVI发表后,“德育”这一概念才在教育领域中被广泛传播。斯宾塞在这里所表述的“德育”,就是道德教育,其有自己的准则和规则。[11]145它是指导人们追求完满生活的必要组成部分。20世纪初,“德育”概念传入我国,早期思想家或教育家对这一概念的注解也多是着眼于“道德教育”。最早见于1897年康有为整理的《日本书目志》所列“教育门”中的“道德修身学”,其中包含《德育方法案》《德育原论》等书籍。1904年,王国维以“德育”“知育”“美育”介绍叔本华的教育思想[12]6,并于1906年在《论教育之宗旨》一文中使用“德育”这一概念。[13]461928年出版的《教育大辞书》与《中国教育辞书》对“德育”也作“道德教育”理解。[14]7这样,在学科意义上,“德育”的历史出场非常鲜明地与“道德教育”联系在一起,内涵较为明确。
不过,德育在进一步的发展过程中,尤其是在社会主义高等教育与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语境下,德育又不囿于狭义的道德教育,因为德育之“德”不仅在范围上已经超出狭义的道德,囊括了思想教育、政治教育、心理教育、法治教育等内容,而且在性质上也体现出鲜明的意识形态属性。受传统文化、苏联教育学的影响以及政治上的需要,德育概念的外延不断被扩展,德育也成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教育的重要内容。这种“大德育”的思路也契合中国传统德育的特点。中国传统德育在道德研究中彰显了鲜明的政治指向。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儒家从人伦关系出发,在家国同构的政治框架下,确立了以“仁”为核心、以“礼”为规范、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实践步骤的道德体系。在求善目标的指引下,包含政治要求的道德规范是古代统治阶级治国的重要准则,凸显着德政一体的特点。
在学科意义上看,德育界主流还是坚持“大德育”概念。如《教育大辞典》中对德育的定义是:“旨在形成受教育者一定思想品德的教育。在社会主义中国包括思想教育、政治教育和道德教育。”[15]97《德育新论》一书指出,德育是“通过内化和外化,发展受教育者的思想、政治、法制和道德几方面素质的系统活动过程”[8]105。当然,从德育专业化的视角看,也不乏有人主张狭义的德育,认为德育即道德教育[16]1,“在理论上把‘德育’界定为‘道德教育’,使它与‘政治教育’‘思想教育’区分开来”[16]18。有学者针对这种状况,提出了“守一而望多”的原则,“守一”即严格意义上的德育或德育的基本内涵只能指道德教育,“望多”即意识到进行思想、政治、心理健康教育等是重要的,但这些都离不开道德教育本身。[4]4当下,在我国的德育研究中,大部分学者倾向于从广义的层面来理解德育概念,因而无论是“大思政课”的建设,还是“课程思政”的兴起,都是落实教育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着力点,其实质还是以课程育德。但“大德育”概念导致了这样一种现象:只要与思想观念有关的内容似乎都可以与德育挂上勾,甚至只要是不属于智育、体育、美育的内容,就会被归于德育之中,从而导致了德育概念的泛化。
(二)思想政治教育
在阶级社会中,思想政治教育体现为统治阶级为实现政治目的,对其社会成员进行有意识、有目的的教育活动。随着私有制的产生,社会生产生活中逐步分化出不同的阶级。统治阶级通过宣传教育使社会成员认可并接受自身的意识形态,从而维护阶级统治。而特定的意识形态必须经由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的意识形态建设与宣传活动传递给社会成员,使得其形成基本的思想政治素质,并理解、接受与认同国家意志。满足这一需求的正是带有鲜明意识形态属性的思想政治教育。但真正自觉地将这项源自统治阶级的思想传播活动作为一门学科来建则源于中国共产党。
中国共产党自诞生以来,自觉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以消灭阶级、实现全人类的解放为目的,始终从战略全局的高度来看待思想政治教育,并使其服务于不同时期党的中心任务。在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建设、改革中,中国共产党一直用“生命线”这个形象的比喻来表述思想政治教育极其重要的地位。革命战争年代思想政治教育主要是从党的建设,特别是军队的建设出发,强调要发挥其团结全党完成革命的政治任务的重要作用。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中国共产党进一步从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建设几个方面来把握思想政治教育。在我国,思想政治教育概念之名经由土地革命时期的“政治工作”、抗日战争时期的“革命政治工作”“思想教育”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思想政治工作”“思想政治教育”不断演变。直到1984年,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创办,“思想政治教育”的名称正式确立下来。这一学科经过党和国家的大力支持与学界学者的共同建设,在理论研究与教育实践中不断发展,为社会主义社会的建设凝聚了强大的精神动力。
这样,思想政治教育似乎更多地与政治教育具有亲缘性,因为这项活动本身就旨在实现主流意识形态的宣传与建构。但实际上,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一开始就与德育产生了内在的联系。社会发展与人的发展成为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主题,它不仅关系到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方面的要求,而且也关系到人的思想品德的养成、精神状态的提升以及精神动力的开发。正是在此意义上,20世纪80年代曾有学者明确提出要构建马克思主义德育学。[17]49-51在往后的学科建设过程中,注重政治意识形态的维度与注重人的思想品德的主体性发展的维度,始终成为思想政治教育两种不可或缺的发展路向。如果说,前一种认知框架更为注重思想政治教育的社会政治特征,道德教育被作为思想政治教育的内容纳入到学科理论体系,那么在后一种认知框架之下,道德教育具有了思想政治教育学的目的论意义,即思想政治教育成为培养人的道德品质的实践活动。如关于思想政治教育的概念阐释中,广泛流行的定义是将其视为“一定的阶级、社会、组织、群体与其成员,通过多种方式开展思想、情感的交流互动,引导其成员吸纳、认同一定社会的思想观念、政治观点、道德规范,促进其成员知、情、意、信、行均衡协调发展和思想品德自主建构的社会实践活动”[18]。而在沈壮海主编的《新编思想政治教育学原理》中,将“人的思想品德建构”作为该书重要的逻辑主线,这既是呼应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促进人的发展这一根本性议题,也深刻揭示了思想政治教育与德育的内在关系。[19]1-6很显然,在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看来,德育不能还原为道德教育,德育同样也不是政治教育。德育之“德”容纳了立德树人的教育之“德”,“大德”“政德”之公德,具有提升人的精神品格等多重意蕴。
三、“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的科学区分
经由对“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的学科史梳理,有助于理解两者的出场逻辑与丰富内涵,从而为辨析两者提供依据。
(一)概念内涵的区别
德育聚焦于个体道德品格与精神境界的提升,而思想政治教育具有更加鲜明的价值导向和意识形态性。如果将德育界定为“小德育”,即道德教育,那么德育旨在满足人的道德人格的培养,这样的德育只能说是思想政治教育的组成部分之一。如果将德育界定为“大德育”概念,即德育包括思想、政治、品德、心理等方面的教育,这样一来,看似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所涵盖的内容高度重合,二者貌似可以相互替代。但实际上从思想政治教育的发展脉络以及学界学者对思想政治教育概念反复进行界定的成果来看,思想政治教育积极作用于国家意识形态的建构、传播以及增强个体对国家意识形态的内化与外化,满足国家的建设与治理以及社会的稳定与人的发展需要。其政治面向更加突出,内容具有规定性,目的十分鲜明。习近平曾说,思政课作为“思想政治教育的显性课程”[20]23,政治引导是其基本功能[20]17。但在“大德育”概念中,政治教育只是其组成部分之一。政治教育与其他非常多的内容一起被囊括在这一名称之下,致使德育概念以及随之而来的教育内容不断泛化,从而相对地减少人们对政治教育的关注。所以,无论是在名称上、教育内容中,还是在发挥政治引导和政治教化的功能方面,德育概念不能代替思想政治教育。
但上述区分并非是在削弱或者说否认德育的政治属性。有学者“既不主张德育仅限于道德教育,也不主张‘大德育’的无所不包”[21]14。其强调必须“立足于整体教育的立场来思考德育的问题”[21]14。在社会主义社会,教育的根本任务是立德树人。如果德育是指道德教育,那么这里要教育的德是指社会主义道德、共产主义道德,具有导向性和指向性。如果德育是指除了道德教育,也表示社会意识教育,那么其本身具有价值导向。德育作为“五育并举”的灵魂组成,聚焦于个体与群体的思想道德培养,发挥着价值引领的作用,是要促进个体的成长与自由全面发展。所以,无论是“大德育”还是“小德育”概念,不可否认的是,德育都蕴含政治性,要始终坚定德育的政治站位。
(二)语义表征的区别
由于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的特殊性,两者在实践工作中表征内容大体相同,但是在学术研究中,二者不仅在概念内涵上不相等同,其所要表征和所指的具体内容也有所区别。一方面,在实际生活中,人们往往不会刻意区分德育和思想政治教育,因为人们大多是在实践的语境下来使用这两个概念。“我国把政治教育、思想教育、道德教育等统称为‘德育’,这种约定不是从概念出发,而是从实际出发。”[16]7人的思想观念本身就是一个综合性的系统,围绕其形成的实践活动也自然表现为复合性的活动体系。在实际的工作层面,思想教育、政治教育、道德教育等很难清晰地被剥离开来并单独加以开展,几者均为相互作用、彼此影响。党和国家的政策文件在使用“德育”或“思想政治教育”的时候,多是着眼于实践层面的便捷性与有效性,基于两者在施加意识形态影响和提升人的思想品德方面的实际落实,对两者作互通使用,并不是出于严格的学科与学术的使用语境。
另一方面,作为研究者在将实践上升到理论进行研究分析的过程中必然要对实践中出现的话语进行理论加工和转化,不能造成学术话语、实践话语和政治文本话语的混同,使得学科话语语义不明、表征模糊。有学者曾指出,德育是思想政治教育实践中出现的约定语,仅仅作为一种实践中的“行话”。[22]85不将学术话语与实践话语区分开来,只是着眼于探讨社会现象的变化和实践问题的各种细枝末节,会使学科发现和所聚焦问题的方向飘忽不定,致使生产的知识散乱无章、不成体系。从学理上对德育和思想政治教育进行区分,明确术语表征,有利于进行有针对性的学术研究,进而提升知识的实际应用效益。简单将实践工作中的经验性的工作话语、政治文本拿来表征学术意义上的德育和思想政治教育,不仅妨碍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化和科学化发展,也不利于德育本身的发展。
总的看来,德育和思想政治教育在实践中大体可以通约,但若要将其上升至学术研究,就需要有更为规范化和专业化的语词表达对二者进行区分。可以说,德育更多意义上表征教育学的研究方向,其着重于从教育活动出发,研究个体与群体的思想道德品质形成发展的规律及其运用。而思想政治教育“是基于政治目的的教育实践活动”[23]1,具有突出的“思想性”“政治性”和“价值性”。其积极作用于人的精神世界,要从党和国家发展事业、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来考察思想政治教育的科学研究。
(三)学科建制的区别
德育和思想政治教育的学科归属不同。德育属于教育学门类,是教育学一级学科下设的二级学科“教育学原理”中的一个研究方向,其并非单独的学科。而思想政治教育属于法学门类,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一级学科下设的一个二级学科,是独立的学科。学科归属的差异导致学科发展方向不尽相同。德育作为教育学提炼出的学科方向,处于教育学学科群,其知识体系、教学科研、人才培养、研究主体的专业背景等都归置于教育学之中,德育整体发展受制于教育学的学科规划和学科建设。2005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和教育部印发了《关于调整增设马克思主义理论一级学科及所属二级学科的通知》,决定在《授予博士、硕士学位和培养研究生的学科、专业目录》中增设“马克思主义理论”一级学科,下设“思想政治教育”二级学科[2]1184,并明确指出,思想政治教育是运用马克思主义理论与方法,专门研究人们思想品德形成、发展和思想政治教育规律,培养人们正确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学科。[2]1193目前,思想政治教育与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马克思主义发展史、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研究、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国近现代史基本问题研究共同组成了马克思主义理论一级学科下的二级学科。6个二级学科之间彼此相互联系、相互支持,有着共同的学科基础和学术背景以及人才培养目标,共同服务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研究、宣传与教育。而思想政治教育作为二级学科,是一个基本的学术单元,相较于德育作为研究方向享有更多的学科建设资源。
(四)研究范式的区别
学科建制与学科背景的差异使得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目前在高校学术分工也存在相对明显的差异性,二者具有不同的研究范式。一方面,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遵循并彰显了各自的学科特色。德育的研究主体所开展的研究很大程度上遵循了教育学研究的范式——以教育学为理论支撑,以人类教育活动和教育规律为研究对象,以思想观念、道德教育等教育现象为着力点,沿用教育学的概念体系以及相关研究方法,深入教育过程,既研究公共道德又特别注重个体道德形成和发展的规律。对于其研究成果也有教育学上特定的学术评价标准。虽然思想政治教育长期以来受到教育学范式的支配和影响,但支撑思想政治教育研究的理应是马克思主义理论。马克思主义理论带有非常鲜明的特点:科学性、革命性、人民性、开放性、突出的意识形态性等等。其对道德的研究尤其注重其政治属性,致力于满足人民的政治诉求,追求人的真正解放。思想政治教育的教学与研究主体不仅要具备坚定的理想信念,以及扎实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功底,更能够自觉和有效地进行意识形态的宣传和教育活动。
另一方面,将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区分开来,有利于加强各自的理论建设以及教育实践。“不是要把课讲成简单的政治宣传,而要以透彻的学理分析回应学生,以彻底的思想理论说服学生,用真理的强大力量引导学生。”[20]18进一步加强思想政治教育的学理性是使得思想政治教育进一步科学化和专业化的必由路径。从学科发展史来看,相比较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知识积累,以教育学为学科母体的德育显然已经形成了更为丰富的学科资源。作为独立的学科,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创立才40年,还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学科,学科理论发展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包括德育在内的教育学的深刻影响。伴随学科建设的专业化与自主化水平的逐步提升,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无疑需要彰显出自身的独立性品格,与德育学科作出清晰合理的界分。如果将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简单等同,既不利于思想政治教育的学科建设,也不利于德育的进一步发展。
结语
无论就理论逻辑而言,还是从历史沿革来考察,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并不能简单化约或者说以一方来涵盖另一方,二者的研究具有各自的视角、特色与偏好,但这并不是说要将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截然割裂开来,而是努力做到相互支持,形成良性的互动关系。首先,突出目标导向,即二者均围绕着人的成长发展,聚焦于人的精神世界的生成和发育。作为实践活动的德育和思想政治教育,在应对人的发展的问题上,应该要体现出相互支撑的协同作用。其次,厘清重点差异,即在概念的甄别上,如果着眼于人们基本层面的道德素养和人格的养成,更多发挥德育的基础性作用,对于人的崇高的思想品德、理想信念、精神信仰则可偏向于使用思想政治教育概念。最后,注重学科交叉,思想政治教育是兼有政治性与教育性的复合性实践,围绕主流意识形态灌输与教化,应注重发挥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所在学科之间的协同作用,完成立德树人的教育任务,共同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当然,德育与思想政治教育的区分是相对的,只要明确两者的论域、问题域及其使用的语境,就能有效发挥两者的解释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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